理发店洗头,水冲到后颈那一下,她的肩膀立刻耸起来。理发师问,水烫吗。她说不烫,是有点痒。其实既不烫也不痒,是她的身体先弹开了。
这种事她遇到不止一次。有人在电梯里从后面拍她一下打招呼,她会猛地往前一躲,躲完再回头笑。笑的时候她心里清楚自己反应过了头,可下一次还是这样,身体总比礼数快半拍。
她自己也觉得奇怪。脑子里明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,身体却像被碰到了某个开关,先紧张起来再说。
触碰有时候不必经过大脑,直接就到了。
她跟朋友说过这事,朋友说你就是太敏感。她没反驳,只在心里想,要是能不敏感,谁愿意这样。
后颈那块地方
她小时候怕洗澡。水本身不可怕,她怕的是有人从后面淋下来。
家里两个孩子,她排行老二。哥哥洗澡总爱把水往她脖子里撩,大人看见了就说一句别闹,接着各忙各的。
有年冬天,父亲一时兴起要教她洗头,一手兜着她的后脑勺,一手浇水。她记得那手指扣在后颈上,凉的,用力的。她当时没敢动,从那以后就落下了。
这事她从没跟家里提过。说了也像小题大做,毕竟在别人看来,那算不上多大的事。
长大以后,后颈那块地方就成了她的一道边界。谁碰,谁就会发现她整个人不对劲。
有一年公司体检,做颈椎检查时医生的手按到那儿,她当场绷住,心跳快了一拍。医生以为她怕疼,手法放轻了些。
她知道那跟疼没关系。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一个结,身体一直没解开,碰到就缩。
她后来翻过一些书,才知道有些人对某些触碰格外警觉,那和矫情无关,是神经把很久以前的危险记了下来。身体比人诚实,它不管你有没有忘记,该紧张的时候照样紧张。她读到这里停了很久,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讲了出来。她并不古怪,只是身体替她多守了几年门。
电梯里那一下
她在公司做设计,办公室在最里头。每天进出都要经过一段窄走廊。
有一回同事从后面过来,手搭在她肩上想给她看手机。她肩膀一沉,差点把人家的手甩开。同事愣住了,她赶紧笑,说不好意思,我胆小。
那句我胆小她说了很多回,说顺了嘴。每回说完,对方就不计较了。
在萨提亚模式里,人长期处在紧张里,会慢慢形成一套应对的姿态。有人迎上去,有人躲开,有人讨好,有人僵在原地。
她那套动作就是先躲,再笑着补一句。躲是真的躲,笑也是真的想圆场,两件事总是同时发生。
这不怪她。小时候那个一动也不敢动的孩子,练出来的就是这套本事。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,躲开、赔笑,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路。如今路宽了,可身体还按老地图走,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。
有次开会,坐在她旁边的人凑过来看她屏幕,手肘碰到她胳膊,她整个人往另一侧挪了半寸。挪完她也觉得自己好笑,可那半寸是身体自己挪的。
镜子前面那两分钟
她开始留意,是因为洗头。有次她提前十分钟到店里,坐在镜子前,看自己。
理发师过来围布,手从她颈后绕过去系带子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见肩膀一点点往上走。
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脚上。脚踩着地面,有点凉,有点实。肩膀果然没那么快耸起来。
觉察到这件事,她有点想笑。原来身体是可以商量的,只是从前没人跟它商量过。
身体记住的,常常比嘴上说的更早,也更真。
后来她洗头前会先跟理发师说一句,水别冲后颈,谢谢。说完轻松不少。
有一回理发师说,好多人都不好意思提,你这样挺好。
她把这句记下了。不是因为被夸,是因为第一次有人觉得,提出自己的边界是件正常的事。
那天从店里出来,风有点大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后颈,往地铁站走。
地铁上人多,她站在门边,手扶着栏杆。旁边有人挤过来,肩膀贴上她的胳膊,她没有立刻让开,而是先去感觉自己的脚,脚还稳稳踩在地上。她发觉只要脚在,肩膀就没那么急着逃。这个法子她用了很久,慢慢把身体带回眼前。有一回路堵,车停了两分钟,她就这么扶着,胸口竟没像从前那样发紧。
拉链拉到最上面
她现在有个习惯,冬天外套的拉链总拉到最上面。领子立着,后颈就遮住了。
同事说她怕冷。她说嗯,是有点怕冷。
原生家庭留在人身上的东西,有时就藏在这种小动作里。她花了很久才承认,这动作跟冷没多大关系。
安全感有时候是自己一点点搭起来的。她发现,自己能把后颈护住,也能决定让谁靠近。
她没去追是谁的错。追下去,当年那扣着她后脑勺的手,也回不来了。
她只是开始在一些小地方替自己做主。洗头的时候,坐电梯的时候,别人搭肩的时候,她允许自己先愣一下再回应。
愣一下,就够了。
她也有过反复。有阵子忙起来,整个人松懈,拉链也不拉了,被谁一碰又弹开,回家才想起,原来这段时间又把边界交出去了。
想起来也不责备自己,第二天再把拉链拉上就是了。
昨天她在电梯里又碰见那个爱拍人的同事。对方手抬起来,她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同事笑着收手,说差点忘了你怕痒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出去,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,拽到下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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